万里高空之上,霍执的私人飞机内部奢华而安静。
宽大而舒适的真皮座椅如同一座座独立岛屿,互不打扰。
霍铮换上了奥特曼图案的深蓝色睡衣。
经过几天调养,小脸恢复了几分红润。
此刻他依偎在霍执身边,手里把玩着一个新的奥特曼模型,百无聊赖。
眼睛不复平时那般炯炯有神,有些失焦地望着舷窗外云海翻涌。
霍执正认真处理一份文件,指尖在平板电脑上不时滑动。
柔和的阅读灯光下,侧脸轮廓分明,不过仍带着一种惯常的冷峻。
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,那份冷峻在面对儿子时,会不自觉消融些许。
出事之后,他整个人性情有了很大改变,连带着惯常的表情。
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,除了对儿子霍铮。
大概是血浓于水,以及后来朝夕相处的缘故。
“爸爸……”霍铮忽然小声开口。
声音软糯,带着点犹豫。
霍执从文件中抬起头,放下平板。
深邃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:“嗯?怎么了铮铮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他下意识伸手去探霍铮的额头。
这次儿子猝不及防生病,搞得他有点PTSD.
霍铮摇摇头,顺带用小脑袋蹭了蹭霍执温热的手掌,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奶狗。
小家伙抿了抿小嘴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然后才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霍执:“爸爸,那个医生阿姨……就是给我输血的阿姨……”
他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乎是贴着霍执的耳朵。
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郑重:“我……我觉得她好好哦。”
霍执微怔。
他没想到儿子会突然提起那个急诊科女医生。
在他印象里,她只是一个有些固执的过客而已。
“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位医生阿姨?”霍执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,只是顺着儿子的话问下去,“她哪里好呢?”
在霍执印象中,她和自己儿子的接触,不过就是手术台上以及手术后第一天术后探望而已。
怎么就“好好”了呢?
霍铮的小手无意识地抠着奥特曼的肘关节,小脸微微泛红,带着点不好意思:“就是……医生说话声音好轻好温柔的,还冲我笑……像……像……像……”
不知道是不是那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,小朋友“像”了半天,才将句子补充完整——
“……像妈妈一样!”
最后几个字,像一颗颗小石子,猝不及防投入了霍执看似平静的心湖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他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霍铮从一出生就没有了妈妈,这个角色对他来说完全是一片空白。
怎么会突然觉得一个陌生的医生像妈妈呢?
霍执下意识想纠正儿子这个不恰当的联想。
但看着儿子眼中那份纯粹的、带着点孺慕的光亮与期许,他不忍破坏这份幻象。
哪怕只是短暂的投射。
霍执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取而代之“嗯”了一声,以做回应。
没有肯定,也没有否定。
小家伙却显然不满意这样的敷衍。
音量不由得提高:“‘嗯’是什么意思呀?爸爸你就是在糊弄我,根本没有要跟我好好聊天,不和你好了!一百年都不想和你说话!”
霍铮将小脑瓜往旁侧一扭,气鼓鼓的。
霍执:“……”
他就知道,父慈子孝这种时光不会太长久。
不过儿子还在生病的恢复期,霍执心里默念着:爱是恒久忍耐。
他略有些生疏地哄道:“我没有糊弄你,我是在想下一句该怎么说而已。”
霍铮“哼”了一声,堪堪转过头来:“那你想好了吗?说吧。”
俨然一副小领导的样子。
也就这个小家伙敢对霍执这么“放肆”。
“她是个尽责的医生。”霍执想了想回答。
他把周黎的行为框定在了职业范畴内。
霍铮似乎得到了某种认可,小脸舒展开来,继续他的“悄悄话”:“还有哦,爸爸,我迷迷糊糊的时候,好像……好像看到医生阿姨来看我咯~”
他皱着小眉头,努力回忆着病房门口那个模糊的片段,“就在外面……还偷偷……偷偷哭了呢~”
霍执微微蹙眉。
来霍铮门口悄悄看他?还哭了?为什么?
这个细节与他印象中那个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女医生形象不太吻合。
但孩子嘴里的话,尤其是病中记忆描述,得打折来听。
不过他还是配合道:“这样啊……那她真是一个温柔又有爱心的医生呢。”
霍铮不忘补充,这次显然对那两个字熟练了:“还像一个妈妈。”
“嗯,你睡一会儿吧。”霍执绕过这个话题,替儿子掖了掖柔软的毯子,声音低沉温和,“睡一觉就到家了。”
“嗯……”霍铮确实有些疲惫。
在霍执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下,小家伙眼皮很快沉重起来。
他小手里还攥着奥特曼,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……
霍执将目光落在儿子安静的睡颜上。
那张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。
像妈妈……
他脑海里无意识闪过儿子刚才的话,以及那个叫周黎的女医生。
同样是RH阴性血,长相又有几分神似,以及儿子对她天然的好感……
周遭重新安静下来,霍执不得不重新审视以上几个问题。
他眼神微微眯起。
一种极其细微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,像水底暗流,悄然涌动……
毕竟不是睡在自家大床上,霍铮睡得并不踏实。
睡梦中,他还在不断呓语:“妈妈……妈妈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。
这一声一声,像根根绵密的细针,扎进霍执心脏。
他忽然没了继续处理工作的欲望,陷入沉思。
近几年,他不是忙于复健就是忙着接手家业,脑子里没有分神深究太多。
毕竟他不是一个会陷于过去无法自拔的人。
在他看来,选择性地忘记了某些事,一是代表它并不重要;
另一种可能是——
它或许曾经很浓墨重彩,但也让他深深陷入泥淖。
所以身体启动保护机制,强行让大脑删除相应的人或事。
比如关于前妻,那个叫‘莫琳’的女人。
美丽,心却足够狠。
过去,他不想再与之计较,这辈子都不想听到关于这个人的任何消息。
但如今,他的想法产生了一丝丝松动。
与疑心。
小说《执黎不悔》 第10章 试读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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